中医药文化著作推介(九)——贵生诗词巡礼
发布时间:2017-03-17 浏览次数:

 

《贵生诗词巡礼》东南大学出版社,2016年6月出版。

薛公忱,教授,南京中医药大学中医文化研究中心特邀研究员

  

世上何为贵?古往今来,有人贵金钱,有人贵权势,有人贵道义,有人贵真理,有人贵才干,有人贵亲情,有人贵爱情,有人贵美貌,有人贵友谊,等等,不一而足,可谓仁者见仁,智者见智。但有一“贵”则是普遍赞同的,即人的生命。《吕氏春秋》第二卷有言:“圣人深虑天下,莫贵于生。”汉末医圣张仲景在其名著《伤寒杂病论》之《序》中,认为“荣势”、“名利”等是“末”,生命才是“至贵”之“本”。晋代葛洪在其《抱朴子·内篇·至理》中则言:“圆首(人)含气,孰不乐生而畏死哉!”除去舍生取义、生不如死等特殊境遇外,人们都有求生的本能。隋唐名医孙思邈在其《备急千金要方》之《序》中亦认为:“人命至重,有贵千金”。可见“人命”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贵重,而是“至重”、“至贵”,比“千金”还要贵重。在古代,“千金”代表最大量的财富。贵于“千金”,意即人命之贵是金钱不可比拟的。所以历代良医对待人的生命,无不秉持敬畏、珍重、爱惜的态度,并倾注其全部心血进行救死扶伤,济困解危,故被世人尊为“苍生大医”。他们谆谆教导人们珍爱生命,积极养生防病,延年益寿。而历代的诗人们,也满怀激情,“歌以咏志”,讴赞生命,抒发对于长寿的期盼,并以形象、生动、凝练的语言记录和总结历代养生防病的感悟和经验,宣传诸多有效的方式、方法,从而留下一笔丰厚的文化遗产,其中富含合理成分。这是传统文化中的重要一部分,是历代贤哲贵生思想、智慧、情感的结晶,不可等闲视之,值得后人怀着虔诚、感恩、崇敬之心,顶礼拜读,认真研究和借鉴。今天吟诵这些诗词,只要不持偏见,任何人均能受到强烈的感染、深刻的启迪。正是怀有这样的感受,笔者不揣浅陋,编撰这本《贵生诗词巡礼》,以满足当前各阶层人士,特别是中老年人的需要,希望有所裨益。

这里所谓“贵生诗词”,乃指以珍爱生命、积极养生防病、延年益寿为主题思想的韵文。其句式大致整齐,基本押韵,有节奏感,朗朗上口,具有一定的合理成分和真情实感。历史上出现的各种诗词,如先秦诗经、楚辞,两汉乐府古诗,隋唐以后的格律诗以及宋词、元曲等,其中均有贵生的内容。但笔者遗憾发现,现时研究、整理古代医药卫生遗产者,都着眼于流传至今的医药论著和史传记载,尚未注意贵生诗词,大概认为这是文学工作者的研究对象;而古典诗词研究者和爱好者,一看到贵生篇章,就将其排除在文学之外,认为那是医家研究的问题。这种两不管的待遇使历代大量的贵生诗词陷入无人问津的境地。其实,古代医家多通文学,文学家多懂医药,二者相互为用,相得益彰。逮至现代,文学属于艺术,医学属于科学,二者之间横亘一条鸿沟,互相隔阂,难以跨越。诗词罕有涉及医药,医药难入诗词,致使贵生诗词受到空前的冷遇,知音甚少。

如从历代贵生诗词的作者来看,其中至少包括两大部分:一是医家,他们在研究医药、为人治病的同时,也常常运用诗词形式,概括和描写自己的生命观和养生体会、临证经验,宣传医药卫生知识。其特点是,医药的专业性即理论性、技术性、实践性均较强,内容深刻而全面,如托名南朝道教理论家、医药学家陶弘景和隋唐大医家孙思邈的长篇《卫生歌》,就是如此,可以看作精炼、浓缩的贵生全书。其不足是,艺术性欠佳。二是文学家,特别是诗人,他们在贵生防病方面有了深切体会之后,往往情不自禁地诉诸诗词。历史上这样的作者甚多,他们是创作贵生诗词的主力军。如曹操、李白、白居易、邵雍、苏轼、陆游、元好问、高启、文征明、袁枚、赵翼等。这些诗人的此类作品,具有真情实感,体会深切,富有艺术性和科学性。由于他们文学成就甚大,知名度很高,所以影响深远。特别是白居易、邵雍、陆游、袁枚、赵翼五人,留下的此类作品最多。其中除邵雍仅享寿六十七岁外,均年过古稀,乃至耄耋,在古代是少有的高寿之人,故对后世影响最大。上述两部分人的作品,在诗词盛行的历史条件下,曾经起到良好、积极的普及医药卫生知识的作用。除此两部分作者外,还有一些隐逸、僧人、道士,也创作了大量的贵生诗词。撇开其中的成佛、成仙思想而不论,他们大多强调清净;倡导贴近乃至融入自然,与自然万物友好相处;按照生命自身的本性度过一生。如此对待生命,也有一定的合理性。

古代贵生诗词的内容,是非常丰富多彩的,涉及人生的诸多领域和演变阶段。从不同的视角,可以得出不同的结论。本书将所选诗词,按其思想内容,大致归并为七个个方面,即:

一、珍爱生命

自觉树立以生命为贵的思想,这是进行养生的前提和内在动力。诸如:“天地之间人为贵”。“对酒当歌,人生几何!譬如朝露,去日苦多。”“幼童轻岁月,谓言可久长。一朝见零悴,叹息向秋霜。”“白日何短短,百年苦易满。”“黄河清有日,白发黑无缘。”“莫道桑榆晚,微霞尚满天。”“黄金入手还能散,白雪盈头不肯飞。”“少年不知老可悲,衰老却忆少年时。”

二、我命在我

高扬生命主体的能动性,努力把握生命,千方百计护养生命。这一思想是道教提出来的。晋代著名道教理论家、医药学家葛洪在其《抱朴子内篇·黄白》中引述《龟甲文》之语,提出“我命在我不在天”,发挥了先秦荀子“制天命而用之”的精神,对后世养生防病的理论和实践,曾起到积极的推动作用。反映在诗词中,诸如:“吾身本无患,卫养在得宜。一毫不加谨,百疾所由滋。”“孽不患天作,戚惟忧自诒(贻)。”“瓶里花难谢,灰中火易储。虽然同一尽,终竟缓须臾。”“医老将何如,随时自节宣。”南宋陆游可视为这一思想倾向的代表诗人。

至于如何发挥主观能动性,采取什么具体方式、方法进行养生,这就是以下第三、四、五、六部分的内容。可以说,第二部分具有综合性,三、四、五、六部分实为“我命在我”思想的展开和具体化。

三、养气调神

突出养护的重点精、气、神。历代医家、养生家均视精、气、神为生命之“三宝”,而“三宝”无不与形(身)相互依存。故强调在养精、养气、养神的同时,又重视养形。如:“息精息气养精神,精养丹田气养身。有人学得这般术,便是长生不死人。”“心安身自安,心安室自宽。心与身俱安,何事能相干!”“大都心足身还足,祗恐身闲心未闲。但得心闲随处乐,不须朝市与云烟。”“冥钧(万物主宰者,喻心神)深养灵根(身)固,四体调和血气平。”“珎(珍)惜无先吾气浩,坐忘深识道心微。客来客去俱恬静,克己存诚恐庶几。”“涤除玄览(心)归安静,宰制心君入杳冥。”有些思想向佛的诗人,如白居易等,尤其看重调伏身心,如“复借大因缘,勉以深回向。心路资调伏,於焉念实相。”“信矣大医王,兹力诚难量。”“不须忧老病,心是自医王。”

养心方法较多,但不同思想倾向的医家和诗人都非常重视思想道德修养。特别是儒家提倡行仁修义,影响深远,亦反映在养生诗词中,诸如:“我闻洙泗(孔子)言,唯仁静而寿。”“还吾性之仁,万善此其首。但存达德三,可卜与龄九。”“行义纯洁,谓之内修”;“行义不修,谓之内惰”。“言不失仁,行不失义,自天佑之,吉无不利。言与仁背,行与义乖,天且不佑,人能行哉?”“始知行仁修义者,便是延年益寿人。”“为人须是要公平,不可胡为肆不仁”。“万类之中人最贵,但行好事莫相轻。”“身安寿永事如何,胸次平夷积善多。”这一主张的代表诗人当推北宋邵雍。

四、节欲防伤

提醒世人贵生要适当,否则伤生。竭尽全力满足身心之欲,固然也是一种贵生,若为之失当,非但不能养生,反而害生。前人的经验非常丰富,如:“卫生切要知三戒,大怒大欲并大醉。”“酢酱胎卵兼油腻,陈臭腌葅尽阴类。老衰若欲更食之,是借寇兵无以异。”“欲求长生先戒性,火不出兮神自定。”“太饱伤神饥伤胃,太渴伤血并伤气。饥餐渴饮勿太过,免致膨脝伤心肺。”“衣巾视寒燠,饮食节饱饥。”“爽口物多终作疾,快心事过必为殃。休言病后能求药,孰若病前能预防。”“视听行坐不必久,五劳七伤从此有。人体亦欲得小劳,譬如户枢终不朽。”“名行显患滋,位高势重祸基。美色伐性不疑,厚味腊毒难治。如何贪人不思?”“冶容命之斧,妖声性之寇。腊毒由厚味,乱德本醇酎。”“一醉几于死,人疑呕出肝。渴烧唇舌破,毒揽胃肠酸。”“爱酒令人狂,爱官令人鄙。肠烂饮不休,漏尽官不止。嗜酒与贪官,皆可令人死。”“爽口物多终作疾,快心事过必为殃。休言病后能求药,孰若病前能预防。”总之,人们各种嗜欲,包括权、利、名、味、色、乐、戏、赌等,不加节制,势必违道伤生。历史和现实的教训太多、太甚,足令人们警醒。

五、赏物乐游

借助外在美好事物,活动肢体,娱乐身心。关键在于适度走出家门,饱览山河美景,开阔胸襟,增长见识。如果说前面几方面大致属于静态,此则偏重于动态。前人对此方面的养生功效,亦有深切体会。诸如:“登高一游目,始觉柳条新。”“一遣樊笼累,唯余松桂心。”“山水本自佳,游人已忘虑。”“相看两不厌,只有敬亭山。”“云淡风轻近午天,傍花随柳过前川。时人不知余心乐,将谓偷闲学少年。”“病除一事还堪笑,脚力轻松倍去年。”“习静三十年,忽然爱山游。一年得游趣,三年游不休。”“自觉山人胆足夸,行年七十走天涯。公然一万三千里,听水听风笑到家。”“同此光阴似水流,与其枯坐不如游。”这些均为经验之谈。

六、逍遥闲适

端正心态,淡化生命过程中的贫富、贵贱、荣辱、恩怨,提倡达观人生,快乐人生。在任何境遇下,都能发掘出愉悦点。特别是中老年人,保持良好心态,十分重要。前人在此方面也有丰富的经验和深切教训。诗人写道:“达人与物化,无俗不可安?”“语笑且为乐,吾将达此生。”心足即为富,身闲乃当贵。富贵在此中,何必居高位?”“止足安生理,悠闲乐性场。是非一以遣,动静百无妨。岂有物相累,兼无情可忘。不须忧老病,心是自医王。”“放歌卧为春日伴,趁欢行入少年丛。”“流水不回休叹息,白云无迹莫追寻。闲身自有闲消处,黄叶清风蝉一林。”“和气四时均,何时不是春。都将无事乐,变作有形春。静把诗评物,闲将理告人。虽然无鼓吹,此乐世难伦。”“冬看山林萧疏净,春来地润花浓。”“世间争名利,富贵与贫穷。荣贵非关长生药,清闲是不死门风。”“得闲一何乐,佳处先倘徉。”“残书读罢午餐余,信步徐行当泽车。”“占尽世间闲事业,任渠千载笑迂疏。”“本意归来老故丘,闭门饭足尚何求。闲云一片自舒卷,幽鸟数声相应酬。但得有书时到眼,正令无酒亦忘忧。东篱偪仄才寻丈,已敌征西万户侯。”这些深切体会,值得当今离休、退休的中、老年人认真研读和借鉴。

七、道法自然

人们主动积极的养生活动,必须遵循生命的自然规律。因为人的生命源于自然,自有其生、长、壮、老、已的规律,任何养生的方式、方法,都不可违背之,切勿“劳生之所无以为”,强迫生命达到其力所不及的目标,否则只能以失败告终。先哲言之谆谆,岂可遗忘?诗人写道:“万物兴歇皆自然。”“学道不须奇,无为胜有为。”“富贵不可求,寿亦岂汝私。万事付自然,孰为乐与悲。”“大钧(大自然)无私力,万物自森著。”“借问多寿翁,何方自修育?惟云顺所然,忘情学草木。”“白日下駸駸,青天高浩浩。人生在其中,适时即为好。劳我以少壮,息我以衰老,顺之多吉寿,违之或凶夭。”“吾惟任自然,不迎亦不拒。”“养生妙理本平平,未可常谈笑老生。”“气散则归原顺事,老夫心早契蒙庄。”

先秦方士和汉魏以后的众多道士,无限夸大人的主观作用,违背生命规律,企图通过修炼和服食金丹仙药,达到长生不死而成仙的目的,从而陷入荒谬和迷信的泥坑。这一思想受到隋唐以来众多思想家和诗人的批判:“自古无长生,生者何戚戚”,“朝吞太阳精,夕食秋石髓。徼(邀)福反成灾,药误者多矣。”特别是对于秦始皇、汉武帝花费巨大代价的求仙活动,诗人们进行了无情的揭露和嘲讽:“汉皇欲作飞仙子,年年采药东海里。蓬莱无路海无边,方士舟中相枕死。招摇在天回白日,甘泉玉树无仙实。九皇真人终不下,空向离宫祠太乙。”“汉武秦皇漫苦心,那思俗骨本含真。不知流水潜催老,未悟三山也是尘。牢落沙丘终古恨,寂寥函谷万年春。”现今仍不时有人宣扬超自然的特异功法、药物,骗钱害人。切勿上当!

上述七项内容,分别突出一个层面的主题思想,合起来则比较全面地揭示了养生防病、延年益寿的理念和方法。大体上不外乎三大原则,即:珍爱生命、我命在我、道法自然。不难理解,这三大原则之间,既相互依存,又相互制约。“珍爱生命”是“我命在我”、“道法自然”的思想基础和前提条件;“我命在我”、“道法自然”则是“珍爱生命”思想的具体贯彻和实现途径;而“我命在我”与“道法自然”亦既相互补充,又相互限制。如不“道法自然”,“我命在我”就会变成盲目地任意妄为;如不强调“我命在我”,则“道法自然”就会变为消极地听天由命。即是说,在强调“我命在我”时,不可违背自然规律;在遵循自然规律时,不可放弃生命主体的能动作用。由此可见先贤贵生、养生思想智慧之一斑,值得今人深入思考和体味。这里亦有必要指出:先贤的这些贵生、养生思想智慧,无疑具有一定的科学性,但又与科学养生有所区别。科学养生偏重于具体的技术层面;而先贤的这些贵生、养生思想显然偏重于思想文化层面,大体上属于世界观、人生观、生命观范畴,特别凸显心态的重要作用。这两个层面关系密切,缺一不可,必须紧密结合,但也不可混为一谈,或彼此相代。

根据上述先贤的贵生、养生思想,本书总共精选200题、实有224首有关诗词,并对每首诗词分【题解】、【注释】、【简析】三项进行评介,提供有关历史背景、思想资料,加以简要注释和分析,帮助读者理解其本义及现代积极意义,在欣赏这些诗词的过程中,了解传统的贵生、爱生、尊生、养生的思想、理论和方法。凡有中等文化水平的人,均可读得懂,用得上;亦可供有关专家进行研讨,可谓雅俗共赏。在出版、发行之前,笔者曾经将此书稿中的部分内容,做成若干单篇文章,先后发表于几家报刊,反响尚佳,表明古人贵生思想还是适应现时人们需求的。

除上述诗词外,还有不少锻炼肢体、防治疾病的功法、方药歌诀,因其分别属于体育、医药类,各有大量专著,本书未设专题予以采录,仅在正文和书末附录中少有涉及。附录部分,即关于贵生、养生的食饮诗歌、铭文歌诀、要语箴言、民谚俚语,作为正文的补充。由于这四个部分不是正文,故未确考其出处和进行校勘、注释、解析请读者自行研读、借鉴。凡是内容神秘、不易理解、无从运用的贵生、养生诗词,概不选载。

至于本书所选作品的形式,甚为多样。凡历史上出现的诗歌样式,如古体诗、近体诗、宋词、元曲等,均有选录。但绝大部分为五、七言的古、近体诗,其他甚少。所谓古体诗,乃相对于近体诗而言,形成较古,在句数、每句字数、押韵、平仄等方面,不甚严格,比较自由。特别是其中的“歌行体”,它由汉魏乐府诗演化而来,句式灵活,多以五、七言为主,可插入三、四、六、八、九乃至十言以上之句,平仄不严格,自由换韵,便于记事、议论、抒情。所谓近体诗,即萌芽于南北朝,盛行于隋唐的格律诗,包括五、七言的律诗和绝句。在句数、字数、平仄、对仗、韵脚、粘对等方面,均有严格的规定,难免束缚思想情感的表达,不易做到内容与形式的自然和谐统一。但千余年来,诗人们仍然勇于创作,出现许多脍炙人口、传诵不息的精品名诗、名句。本书所选诗歌中,也有不少佳作。由于此编的主旨在贵生、养生,故对诗词艺术形式,很少涉及,尽量从略。

中国传统诗词浩如烟海,其中蕴藏丰富的具有科学、实践意义的贵生、养生内容,不是一本小书所能完全发掘和囊括的。此书充其量只能作为引玉之砖,期盼有志于此者,把兴趣和精力投入到这一领域,大家共同努力,发扬光大这一份文化瑰宝,使之继续为人类的身心健康服务。

惟愿广大读者咸跻寿域,充分享受当今经济繁荣、社会发展、科技进步所赋予人生的快乐和幸福!

 

薛公忱,教授,南京中医药大学中医文化研究中心特邀研究员